62
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!”
听见外面传来内侍拖长的尖细嗓音,燕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扭曲,十分难看。
不过到底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,视线落在昏迷不醒的宫婢的脸上,眸光闪了几下,心中立刻就有了主意。
看样子这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,今晚只要能够瞒过梁太后这一关,之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只不过,如今的关键是看晋国太子肯不肯配合……
燕帝眯了眯眼,眼眸深处划过一抹算计的光,他恢复了往日的沉肃神情,转向祁墨:“太子殿下——”
祁墨知道燕帝想说什么,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直截了当地问:“陛下,我不管你们燕国的局势有多么诡谲复杂。我只问您一句话,联姻一事究竟还作不作数?”
燕帝愣了一下,没有料想到事到如今,这晋国太子竟然还未打消迎娶白沐的念头!?
这一个个的究竟是着了什么魔?那个孽障也就罢了,怎么连这晋国太子也被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?
——真是怪了!
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来,只要祁墨依旧愿意联姻,两人就还是一条船上的人,燕帝自然是求之不得!
所以,虽然心中纳闷,但祁墨话音刚落的同时,燕帝就立刻应道:“自然作数!朕已经派出了御林军,天亮之前一定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!”
燕帝信誓旦旦的保证并没能让祁墨的脸色缓和半分,祁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毫无温度,语气平缓而冰冷:“既然如此,那我回国将此事禀告父皇之后便尽早定下良辰吉日。不过,若是大婚到时候无法照期举行,会有什么后果,想必陛下心中有数。”
燕帝心里咯噔一跳,紧紧拧了浓眉。
“……我言尽于此,希望陛下不要让我枉费一番心意。”
燕帝动了一下嘴唇,想要说些什么,可是不等他开口说话,纷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,远远看去隐隐可以看见朱红色的袍裾一角。
燕帝立刻吞下了嘴边的话,将宫婢身上的被子拉高,盖住了可能会露出破绽的地方,然后抬手将床边的帷幔重新放了下来。
刚刚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,梁太后就优雅从容地走了进来。
梁太后走进来之后,先用妖媚的凤眸淡淡扫了一圈屋内,看见祁墨衣冠齐整地站在床边,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。
一同前来的一行人中还有祁浣儿,祁墨看见祁浣儿,剑眉微蹙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祁浣儿撇了撇嘴,有些不满地抱怨:“晚宴都散了,我当然是来找皇兄你的呀!”
“散了?”
“是啊……”祁浣儿有些郁闷点点头。
本来嘛,好好的一场晚宴,正主一个个莫名其妙地都不在了,那还有什么意思?到后面,自然稀里糊涂地全都散了。
梁太后的视线落在床帷后面,语声又柔又缓:“听说五公主发烧了?”
燕帝道:“没什么大碍,就是喝醉了头晕,这会儿已经睡着了。”
“是么?哀家看看。”
梁太后在宫婢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床边,宫婢乖觉地上前,替她轻轻掀开帷幔……
床上,“寿儿”果然是在沉沉熟睡着,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梁太后仔细看了两眼,轻轻摆了摆手。
宫婢放下了帷幔,低着头退到了一边。
“嗯,看样子的确是睡着了。”
光看那张脸,的确是跟本尊一模一样,就连这老妖妇都没有看出破绽,看来黄莺的易容术的确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燕帝冷眼看着梁太后的一举一动,眼神七分漠然,二分讥讽,一分嫌恶。
他明知道梁太后是故意来找茬的,可是面上却毫不露怯,将那种了然于胸的傲慢神态表现得恰到好处。
燕帝跟梁太后斗了这么多年,自然知道怎么才能激怒对方。
梁太后白跑一趟,什么把柄都没有抓着,再看着燕帝此时傲慢的神态,心中更是不悦。
她终于沉下脸来,阴阳怪气地刺了燕帝几句之后便拂袖而去。
梁太后风风火火地来了就走,祁浣儿一脸的莫名其妙。
搞什么啊……
她看了看燕帝和祁墨,见他们都没什么反应,顿觉无趣。
祁浣儿凑到床前,想要掀开床帷悄悄看一眼,“寿儿真的喝醉了?啧啧,酒量可真差。我看看——哎哎!皇兄你拽我干嘛?”
祁墨提溜着祁浣儿的后颈将她拽了回来,朝着燕帝颔首示意告辞。
燕帝打发走了梁氏妖妇,暂且松了口气。他向祁墨表达了今晚款待不周的歉意,不顾祁墨让他再三留步,亲自将祁墨等人送出了偏殿。
送走了祁墨和晋国使臣一行人之后,燕帝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,方才一直强压着的怒火此刻一丝一丝从七窍迸发出来。
燕帝比谁都清楚,纪子筝既然敢将人带走,定是做了万全的打算,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出了郡京城。
燕帝的眼中燃着两簇灼人的火光,眼底隐隐现出猩红血丝。
之前以为他随了他母妃的性子,太过多情,优柔寡断。可没想到一旦发起狠来,却比谁都狠辣决绝,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不……
燕帝的眸光微微一闪,像是被风吹动的微弱烛光。
细想起来,他还是给自己、或者说是给白沐留了余地的,所以才会在出宫之前给宫婢易了容,伪装成白沐的模样。
燕帝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,眼睛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,眼角现出的纹路在夜色下显得十分的诡异。
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在整个皇宫的上空,透不出一丝光亮。
燕帝心想,刚才许诺晋国太子在天亮之前一定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。
可是这个天,究竟何时才会亮呐……
燕帝料想得一点不错,当御林军列队齐整匆匆赶到城东码头下令封锁渡口的时候,纪子筝一行人乘坐的商船已经驶出了海港,在茫茫大海中与夜色融为了一体,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。
纪子筝当时买下这艘船的时候,只想着以备不时之需,平日里就伪装成普通商船运运货,交予城东码头一个叫李老六的人看管。
纪子筝没想到真的有用到它的一天,而且这一天还来得这么猝不及防……
几人趁着夜色抹黑上了船之后,铁叔心思细腻,一上船就在周边仔细盘查了一圈,检查船舵、船桅等是否完好。
司徒慕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跟着铁叔,可是他晕船晕得十分厉害,才转了小半圈,就趴在船边吐得稀里哗啦,最后像一只死狗一样奄奄一息地被拖进了房间。
船上除了船长、副舵手和水手之外,便只有纪子筝他们几人。虽说是商船,船上的构造却别有洞天,船舱里停着威力十足的火炮,粮仓里存储着的食物蔬果,足以让这艘船在海上飘荡整整一个月不靠岸。
纪子筝简单交代了一些重要事项之后,便抱着寿儿回了就寝的房间,桃溪和黄莺也跟了去。
进了房间,发现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,摆设一应俱全。
黄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啧啧称奇:“公子,难道我们是要转行当海盗了么?”
纪子筝没理她,轻轻将寿儿放在床上,然后道:“桃溪,你来再给她把一下脉。”
桃溪应了声是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手指轻轻搭上了寿儿的脉搏。
片刻后,桃溪收回手站到一边,轻声道:“公子,五公主体内的药性已解,只不过她底子薄弱,估计还会昏睡几个时辰才会醒。”
纪子筝轻轻嗯了一声,黑眸温柔地注视着小少女安静的睡颜,片刻不离,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黄莺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偷偷龇了龇牙。
噫!头一次见到公子这么深情款款的模样,真是好肉麻呀!
桃溪瞥见了黄莺的鬼脸,暗中瞪她一眼,然后看向纪子筝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纪子筝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,头也不回地说:“桃溪,这里没外人,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桃溪怔了一下,然后垂眸应了声是。她顿了顿,有些担忧地问:“公子,我们就这么走了?华容姑姑留在宫里,不会有什么事吧?”
“你放心。对他来说华姨日后还有很大的用处,他是不会动她的。更何况,华姨与——”
纪子筝说到这儿,看见躺在床上的寿儿,话音猛地一顿,硬生生地转了话头。
“……总之,看在之前的情分上,他也不会对华姨下手的。”
就连黄莺都听出来了,纪子筝刚才要说的是,燕帝看在华容与沐贵妃情同姐妹的份上,也不会对她下手的,可是在看见五公主之后,硬生生改了口。
桃溪和黄莺飞快对视一眼,黄莺机灵地转了转眼珠子,轻快地开口道:“既然这样那就可以放心啦!公子,时辰也不早了,那我们就先告辞了……”
纪子筝轻轻颔首,道:“好。你们也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
桃溪和黄莺合上房门,退了出去,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,黄莺鬼鬼祟祟四下看了看,然后伸出手指悄悄戳了一下桃溪的手臂。
桃溪瞥她一眼,淡淡道:“干嘛?”
黄莺凑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桃溪,你觉不觉得公子哪里怪怪的……”
桃溪凛了凛神,仔细看着黄莺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黄莺困惑地歪着头,努力想了想,愁眉苦脸地说:“唉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就是、就是……你看见公子看着五公主的眼神了吗?哎呀!我说不出来,反正就是哪里怪怪的!……就像是要吃了她一样,对!就是这种感觉!”
桃溪盯着黄莺看了片刻,抬起手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爆栗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你!你一天少给我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本!”
黄莺突然不明不白挨了一下,捂着额头哀哀叫唤:“什么呀!干什么打人家?!本来就是嘛!”
“行了!不准再说这种话,听见没有!?”
看着桃溪十分严肃的神情,黄莺方才不情不愿地嘟了嘟嘴。
“不说就不说嘛,凶什么凶……”
房间内一片宁寂,纪子筝靠在床侧静静看着安静睡着的小少女,墙上的烛台上燃着暖黄幽暗的烛光,随着船身的轻轻摇晃,将那张英俊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从黄莺和桃溪走后已经不知过了多久,纪子筝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整整一夜,他都没有合过眼。
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寿儿,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里倒映着萤萤烛光,眼神说不出的温柔缱绻,
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,小少女轻轻蹙了下眉,在温暖的被窝里软绵绵的哼了两声,扭了扭身子,似乎是有要转醒的迹象。
纪子筝的眼中顿时光华灼灼,他俯下身去,轻轻地唤了一声。
“……寿儿?”
寿儿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。
她本来是在花园里和子筝一起逗小兔子玩,可是等她拿着白菜回来的时候,发现大家都不在了。
子筝不在了,小兔子也不在了,面前是一整片繁花似锦的花丛,她在花丛里转啊转,怎么都走不出去,就在她晕头转向的时候,突然从眼前的花丛里蹦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!
怪物长了三只铜铃一样大的眼睛,张着血盆大口,用一种很可怕的贪婪眼神看着她……
她吓得一边哭一边跑,怪物紧紧追在后面。
她好害怕,她就快被怪物吃掉了!
她在梦里一直叫着子筝的名字,可是她喊得越大声,怪物的咆哮声也变得越大。
她好害怕。
子筝呢?呜呜呜子筝在哪里?
“……寿儿……寿儿……”
不知何处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,寿儿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。
“子筝——!”
纪子筝见寿儿忽然惊醒,连忙上前关切地问:“寿儿?寿儿你醒了?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寿儿一直呜呜哭着,双手胡乱地推拒着他不让他靠近,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惧怕。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你走开、走开!别吃我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纪子筝用力握住寿儿的肩膀,将她箍在怀里,不让她胡乱挣扎,在她的耳边提高了声音:“寿儿,是我!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,是我!纪子筝!”
他一连说了好几声,寿儿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。
她抽抽噎噎地哭着,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,终于在泪眼朦胧中认出了面前的人。
小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!
“子筝——!”
寿儿一下子扑进纪子筝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的腰,嚎啕大哭。
“呜哇——!”
她小小一只趴在他的怀里,攥着他的衣裳,哭得稀里哗啦,伤心极了。
“你为、为什么现在才来!呜呜呜呜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我、我刚刚差点就被怪物吃掉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纪子筝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紧紧地拥抱她,他一手将她抱在怀里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放柔了声音哄她。
“寿儿乖……别怕,只是做噩梦而已。梦醒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只是梦而已……”
他低低地、轻声说着,像是在劝哄寿儿,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寿儿还沉浸在刚才可怕的梦境里,哭得一抽一抽的,没一会儿,小脸上已经满是泪水。
纪子筝劝了好一会儿,寿儿才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她也知道自己是做噩梦了,可是梦境太过真实,她真的被吓坏了。
寿儿吸了吸鼻子,忽然仰起小脸看他,小少女刚哭过的眼圈红通通的,一泓秋水似的眸子里,水盈盈的闪着光。
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软软的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……子、子筝,以后在梦里你也不要留我一个人,好不好?好不好?”
纪子筝对上寿儿澄澈分明的眸子,眉心渐渐痛苦地蹙了起来,他定定地注视寿儿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……以后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。”
“嗯!”寿儿重重地点点头,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小家伙得了保证,终于安了心,重新又窝回了纪子筝的怀里。
纪子筝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小少女柔顺的发丝,寿儿心满意足地在他的心口蹭了蹭,小手却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裳,没有放开。
安静片刻之后,寿儿嗓音软软地低声说:“子筝,其实我知道是梦呢,可是我还是好害怕……”
话音刚落,纪子筝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寿儿的手臂。
沉默良久,房间里响起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,轻得几不可闻。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在你没有醒来的时间里,
我也是,
好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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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外面传来内侍拖长的尖细嗓音,燕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扭曲,十分难看。
不过到底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,视线落在昏迷不醒的宫婢的脸上,眸光闪了几下,心中立刻就有了主意。
看样子这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,今晚只要能够瞒过梁太后这一关,之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只不过,如今的关键是看晋国太子肯不肯配合……
燕帝眯了眯眼,眼眸深处划过一抹算计的光,他恢复了往日的沉肃神情,转向祁墨:“太子殿下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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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真是怪了!
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来,只要祁墨依旧愿意联姻,两人就还是一条船上的人,燕帝自然是求之不得!
所以,虽然心中纳闷,但祁墨话音刚落的同时,燕帝就立刻应道:“自然作数!朕已经派出了御林军,天亮之前一定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!”
燕帝信誓旦旦的保证并没能让祁墨的脸色缓和半分,祁墨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毫无温度,语气平缓而冰冷:“既然如此,那我回国将此事禀告父皇之后便尽早定下良辰吉日。不过,若是大婚到时候无法照期举行,会有什么后果,想必陛下心中有数。”
燕帝心里咯噔一跳,紧紧拧了浓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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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帝动了一下嘴唇,想要说些什么,可是不等他开口说话,纷杂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,远远看去隐隐可以看见朱红色的袍裾一角。
燕帝立刻吞下了嘴边的话,将宫婢身上的被子拉高,盖住了可能会露出破绽的地方,然后抬手将床边的帷幔重新放了下来。
刚刚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,梁太后就优雅从容地走了进来。
梁太后走进来之后,先用妖媚的凤眸淡淡扫了一圈屋内,看见祁墨衣冠齐整地站在床边,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。
一同前来的一行人中还有祁浣儿,祁墨看见祁浣儿,剑眉微蹙。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祁浣儿撇了撇嘴,有些不满地抱怨:“晚宴都散了,我当然是来找皇兄你的呀!”
“散了?”
“是啊……”祁浣儿有些郁闷点点头。
本来嘛,好好的一场晚宴,正主一个个莫名其妙地都不在了,那还有什么意思?到后面,自然稀里糊涂地全都散了。
梁太后的视线落在床帷后面,语声又柔又缓:“听说五公主发烧了?”
燕帝道:“没什么大碍,就是喝醉了头晕,这会儿已经睡着了。”
“是么?哀家看看。”
梁太后在宫婢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床边,宫婢乖觉地上前,替她轻轻掀开帷幔……
床上,“寿儿”果然是在沉沉熟睡着,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梁太后仔细看了两眼,轻轻摆了摆手。
宫婢放下了帷幔,低着头退到了一边。
“嗯,看样子的确是睡着了。”
光看那张脸,的确是跟本尊一模一样,就连这老妖妇都没有看出破绽,看来黄莺的易容术的确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燕帝冷眼看着梁太后的一举一动,眼神七分漠然,二分讥讽,一分嫌恶。
他明知道梁太后是故意来找茬的,可是面上却毫不露怯,将那种了然于胸的傲慢神态表现得恰到好处。
燕帝跟梁太后斗了这么多年,自然知道怎么才能激怒对方。
梁太后白跑一趟,什么把柄都没有抓着,再看着燕帝此时傲慢的神态,心中更是不悦。
她终于沉下脸来,阴阳怪气地刺了燕帝几句之后便拂袖而去。
梁太后风风火火地来了就走,祁浣儿一脸的莫名其妙。
搞什么啊……
她看了看燕帝和祁墨,见他们都没什么反应,顿觉无趣。
祁浣儿凑到床前,想要掀开床帷悄悄看一眼,“寿儿真的喝醉了?啧啧,酒量可真差。我看看——哎哎!皇兄你拽我干嘛?”
祁墨提溜着祁浣儿的后颈将她拽了回来,朝着燕帝颔首示意告辞。
燕帝打发走了梁氏妖妇,暂且松了口气。他向祁墨表达了今晚款待不周的歉意,不顾祁墨让他再三留步,亲自将祁墨等人送出了偏殿。
送走了祁墨和晋国使臣一行人之后,燕帝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,方才一直强压着的怒火此刻一丝一丝从七窍迸发出来。
燕帝比谁都清楚,纪子筝既然敢将人带走,定是做了万全的打算,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出了郡京城。
燕帝的眼中燃着两簇灼人的火光,眼底隐隐现出猩红血丝。
之前以为他随了他母妃的性子,太过多情,优柔寡断。可没想到一旦发起狠来,却比谁都狠辣决绝,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不……
燕帝的眸光微微一闪,像是被风吹动的微弱烛光。
细想起来,他还是给自己、或者说是给白沐留了余地的,所以才会在出宫之前给宫婢易了容,伪装成白沐的模样。
燕帝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,眼睛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,眼角现出的纹路在夜色下显得十分的诡异。
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笼罩在整个皇宫的上空,透不出一丝光亮。
燕帝心想,刚才许诺晋国太子在天亮之前一定将人毫发无伤地带回来。
可是这个天,究竟何时才会亮呐……
燕帝料想得一点不错,当御林军列队齐整匆匆赶到城东码头下令封锁渡口的时候,纪子筝一行人乘坐的商船已经驶出了海港,在茫茫大海中与夜色融为了一体,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。
纪子筝当时买下这艘船的时候,只想着以备不时之需,平日里就伪装成普通商船运运货,交予城东码头一个叫李老六的人看管。
纪子筝没想到真的有用到它的一天,而且这一天还来得这么猝不及防……
几人趁着夜色抹黑上了船之后,铁叔心思细腻,一上船就在周边仔细盘查了一圈,检查船舵、船桅等是否完好。
司徒慕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跟着铁叔,可是他晕船晕得十分厉害,才转了小半圈,就趴在船边吐得稀里哗啦,最后像一只死狗一样奄奄一息地被拖进了房间。
船上除了船长、副舵手和水手之外,便只有纪子筝他们几人。虽说是商船,船上的构造却别有洞天,船舱里停着威力十足的火炮,粮仓里存储着的食物蔬果,足以让这艘船在海上飘荡整整一个月不靠岸。
纪子筝简单交代了一些重要事项之后,便抱着寿儿回了就寝的房间,桃溪和黄莺也跟了去。
进了房间,发现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,摆设一应俱全。
黄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啧啧称奇:“公子,难道我们是要转行当海盗了么?”
纪子筝没理她,轻轻将寿儿放在床上,然后道:“桃溪,你来再给她把一下脉。”
桃溪应了声是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手指轻轻搭上了寿儿的脉搏。
片刻后,桃溪收回手站到一边,轻声道:“公子,五公主体内的药性已解,只不过她底子薄弱,估计还会昏睡几个时辰才会醒。”
纪子筝轻轻嗯了一声,黑眸温柔地注视着小少女安静的睡颜,片刻不离,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黄莺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偷偷龇了龇牙。
噫!头一次见到公子这么深情款款的模样,真是好肉麻呀!
桃溪瞥见了黄莺的鬼脸,暗中瞪她一眼,然后看向纪子筝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纪子筝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,头也不回地说:“桃溪,这里没外人,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桃溪怔了一下,然后垂眸应了声是。她顿了顿,有些担忧地问:“公子,我们就这么走了?华容姑姑留在宫里,不会有什么事吧?”
“你放心。对他来说华姨日后还有很大的用处,他是不会动她的。更何况,华姨与——”
纪子筝说到这儿,看见躺在床上的寿儿,话音猛地一顿,硬生生地转了话头。
“……总之,看在之前的情分上,他也不会对华姨下手的。”
就连黄莺都听出来了,纪子筝刚才要说的是,燕帝看在华容与沐贵妃情同姐妹的份上,也不会对她下手的,可是在看见五公主之后,硬生生改了口。
桃溪和黄莺飞快对视一眼,黄莺机灵地转了转眼珠子,轻快地开口道:“既然这样那就可以放心啦!公子,时辰也不早了,那我们就先告辞了……”
纪子筝轻轻颔首,道:“好。你们也累了,早点休息。”
桃溪和黄莺合上房门,退了出去,两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,黄莺鬼鬼祟祟四下看了看,然后伸出手指悄悄戳了一下桃溪的手臂。
桃溪瞥她一眼,淡淡道:“干嘛?”
黄莺凑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桃溪,你觉不觉得公子哪里怪怪的……”
桃溪凛了凛神,仔细看着黄莺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黄莺困惑地歪着头,努力想了想,愁眉苦脸地说:“唉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……就是、就是……你看见公子看着五公主的眼神了吗?哎呀!我说不出来,反正就是哪里怪怪的!……就像是要吃了她一样,对!就是这种感觉!”
桃溪盯着黄莺看了片刻,抬起手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爆栗。
“胡说八道什么呢你!你一天少给我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本!”
黄莺突然不明不白挨了一下,捂着额头哀哀叫唤:“什么呀!干什么打人家?!本来就是嘛!”
“行了!不准再说这种话,听见没有!?”
看着桃溪十分严肃的神情,黄莺方才不情不愿地嘟了嘟嘴。
“不说就不说嘛,凶什么凶……”
房间内一片宁寂,纪子筝靠在床侧静静看着安静睡着的小少女,墙上的烛台上燃着暖黄幽暗的烛光,随着船身的轻轻摇晃,将那张英俊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从黄莺和桃溪走后已经不知过了多久,纪子筝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整整一夜,他都没有合过眼。
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寿儿,那双深邃如夜的黑眸里倒映着萤萤烛光,眼神说不出的温柔缱绻,
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,小少女轻轻蹙了下眉,在温暖的被窝里软绵绵的哼了两声,扭了扭身子,似乎是有要转醒的迹象。
纪子筝的眼中顿时光华灼灼,他俯下身去,轻轻地唤了一声。
“……寿儿?”
寿儿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。
她本来是在花园里和子筝一起逗小兔子玩,可是等她拿着白菜回来的时候,发现大家都不在了。
子筝不在了,小兔子也不在了,面前是一整片繁花似锦的花丛,她在花丛里转啊转,怎么都走不出去,就在她晕头转向的时候,突然从眼前的花丛里蹦出了一只巨大的怪物!
怪物长了三只铜铃一样大的眼睛,张着血盆大口,用一种很可怕的贪婪眼神看着她……
她吓得一边哭一边跑,怪物紧紧追在后面。
她好害怕,她就快被怪物吃掉了!
她在梦里一直叫着子筝的名字,可是她喊得越大声,怪物的咆哮声也变得越大。
她好害怕。
子筝呢?呜呜呜子筝在哪里?
“……寿儿……寿儿……”
不知何处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,寿儿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。
“子筝——!”
纪子筝见寿儿忽然惊醒,连忙上前关切地问:“寿儿?寿儿你醒了?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寿儿一直呜呜哭着,双手胡乱地推拒着他不让他靠近,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惧怕。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你走开、走开!别吃我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纪子筝用力握住寿儿的肩膀,将她箍在怀里,不让她胡乱挣扎,在她的耳边提高了声音:“寿儿,是我!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,是我!纪子筝!”
他一连说了好几声,寿儿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。
她抽抽噎噎地哭着,借着屋内昏暗的烛光,终于在泪眼朦胧中认出了面前的人。
小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就睁大了!
“子筝——!”
寿儿一下子扑进纪子筝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他的腰,嚎啕大哭。
“呜哇——!”
她小小一只趴在他的怀里,攥着他的衣裳,哭得稀里哗啦,伤心极了。
“你为、为什么现在才来!呜呜呜呜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我、我刚刚差点就被怪物吃掉了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纪子筝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紧紧地拥抱她,他一手将她抱在怀里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放柔了声音哄她。
“寿儿乖……别怕,只是做噩梦而已。梦醒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只是梦而已……”
他低低地、轻声说着,像是在劝哄寿儿,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寿儿还沉浸在刚才可怕的梦境里,哭得一抽一抽的,没一会儿,小脸上已经满是泪水。
纪子筝劝了好一会儿,寿儿才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她也知道自己是做噩梦了,可是梦境太过真实,她真的被吓坏了。
寿儿吸了吸鼻子,忽然仰起小脸看他,小少女刚哭过的眼圈红通通的,一泓秋水似的眸子里,水盈盈的闪着光。
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,软软的嗓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……子、子筝,以后在梦里你也不要留我一个人,好不好?好不好?”
纪子筝对上寿儿澄澈分明的眸子,眉心渐渐痛苦地蹙了起来,他定定地注视寿儿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音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……以后我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。”
“嗯!”寿儿重重地点点头,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
小家伙得了保证,终于安了心,重新又窝回了纪子筝的怀里。
纪子筝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小少女柔顺的发丝,寿儿心满意足地在他的心口蹭了蹭,小手却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裳,没有放开。
安静片刻之后,寿儿嗓音软软地低声说:“子筝,其实我知道是梦呢,可是我还是好害怕……”
话音刚落,纪子筝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不自觉地收紧了抱着寿儿的手臂。
沉默良久,房间里响起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,轻得几不可闻。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在你没有醒来的时间里,
我也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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